粥暖寒冬

文/陆晓雨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这调子不知是谁先哼起,像灶膛里蹦出的第一颗火星,“嗤”的一声,便引燃了北方腊月冻僵的空气,也引燃了孩子心中那把早已按捺不住的、噼啪作响的干柴。
年的影子还远得很,可是腊八一到,那影子就被这碗热粥拉长了,实实在在地照进了腊月每一个清寒的早晨。
小时候的年,是在腊八粥那一股甜丝丝、稠嘟嘟的香气里度过的,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而腊八,便是那画轴上第一枚鲜红的钤印。
腊八总是寂静的,带着城市冬天特有的、被水泥和玻璃反射过的寒意。而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就是另一重天地。
腊八粥的香气有些霸道地染上我的发梢,钻进我的衣领。那是米粮被时光驯化后的醇厚,那是豆子们在热力作用下的绵密,那是干果在汤水中重新释放出的恰到好处的酸甜。这股气味本身就像一碗看不见的粥,厚实地、均匀地充满了家的每一个角落。它盖过了家具的木头味,盖过了书籍的纸墨味,也暂时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那种属于公共汽车和街道的、生冷的空气味道。
奶奶,总是在这气味的中心。
她似乎并不总是在灶台前忙碌,更多时候是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或许在缝补着什么,或许只是在静静听着锅灶那边传来的、极细微的“咕嘟”声。那声音太平稳,太耐心了,不像是在烹饪,倒像是什么安详的、古老的生物在缓慢地呼吸。偶尔,奶奶会起身,走过去,用那柄被米汤浸染得油亮乌黑的木勺,在锅里缓缓地、顺时针地搅上几圈。那动作里有一种郑重的珍惜,仿佛她搅动的不是一锅粥,而是什么不能惊扰的、正在凝结的时光。
待粥熬得了,盛在大碗里,粥面便凝着一层亮亮的“皮”,那是米油,最是养人。粥是稠的,几乎能立住筷子,各样的豆米早已开了花,彼此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谁是谁了,只合成一种敦厚的、暖暖的赭褐色。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捧着烫手的碗,稀里呼噜地喝着。屋外是北风卷地的呜咽,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奇形怪状的冰花;屋里却只有碗勺轻碰的脆响,和那弥漫不散的、让人安心的暖香。而我,只顾把脸埋进碗里,让那热气呵湿了眉眼,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妥帖的滋味了。一碗粥下肚,从喉咙到胃里,都服服帖帖地暖了起来,连冻得发红的指尖,也渐渐回了血。
那温暖,是实的,是一股扎扎实实的热流,足以对抗整个严冬的余威。
后来,我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鸟,飞离了那座总飘着粥香的老屋。而腊八对我而言,也只是日历上一个寻常的节气,几乎再也没有喝过奶奶熬出来的腊八粥。
长大后我也喝过其他的腊八粥,材料或许更丰富,火候或许更精准,可喝到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粥是清汤寡水的,米是米,豆是豆,彼此客气地疏离着,香气也是单薄的,浮在表面,进不了心里。我才怅然若失地明白,我丢失的,是蒸汽迷雾中奶奶那专注的背影,是那需要人守着、调节着、倾听着“咕嘟”声变化的、有呼吸的熬煮过程,是那在狭小厨房里,与一锅粥温柔对峙的耐心。
今年腊八,我特意回家喝粥。当所有的食材终于在锅里团聚,当那熟悉的咕嘟声再次响起,当那复合的、厚重的香气又一次充满屋子的每个角落时,我看见奶奶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久违的、安然的光。
粥熬好了,还是用那口锅。我捧起碗,喝下一口。霎时间,所有关于腊月的记忆、所有严冬的寒意、一年所有的疲惫,都被这一口温厚滚烫的粥妥帖地安抚了。粥的味道,竟与十几年前一般无二。不,或许更厚重了些,那里面,分明又熬进了十载的霜雪与思念。
我忽然懂得了“过了腊八就是年”的真意。
那“年”,何尝只是穿新衣、放鞭炮的喧腾?它更是一种回归,一种沉淀,是风雪夜归人推开家门时,那一碗永远等在桌上的、不计较你漂泊了多久的温热。
腊八粥,熬的是五谷杂粮,熬的也是寸寸光阴。它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全部日月精华,将土地的记忆与家族的温情,将奶奶那再也直不起来的腰身里,所蕴藏的最后一缕火力,全都熬化在了这一锅绵长稠厚的暖意里。
屋外,风声依旧。
我坐在奶奶身边,慢慢地喝完了碗里的粥。胃里是暖的,心里是满的。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年,便算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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