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畏生命

早上下了一些雪。
睁开眼,却看到新闻说,贺蛟龙女士去世了。我闭上了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1月11日15时许,因工作需要,贺娇龙在博乐市进行农产品电商销售活动前期拍摄时,意外坠马致头部严重受伤。1月13日,贺娇龙转入新疆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接受重症医学救治。1月14日,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不幸离世。
1月13日,新疆的官方媒体还说“病情或许会有较大转机”,可第二天一大早,铺天盖地的消息都在宣告她走了。所有的媒体都在追忆贺蛟龙。广大媒体人以亲历者的身份,讲述着与她接触时最真实的感受。还有众多的百姓、民间艺人,在讲述,在歌唱,在依依不舍。
人们都在赞美她。赞她不施粉黛,身姿挺拔,清朗利落,像个精灵一样。赞她开朗健谈,待人热情,嗓音里有种独特的低沉。
可是,她走了。
在2026年初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将要举办的农产品推广活动的宣发拍摄期间,她意外坠马。她的生命,从此长眠于北疆。
昨天,我还为她写过一首《大地的女儿——致贺蛟龙》。诗的感触,来自她在2025年底发布的视频《敬自己五杯酒》,以及元旦那天她对旧岁的总结与新年的展望。
也许,她并未全然意识到纵马驰骋背后的危险。墨菲定律曾警示世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意外也终究可能发生。2021年8月,她在接受“政事儿”采访时坦言:“骑马属于高风险运动,我摔得比较重的大约有三次,每次都记忆犹新。”四十七岁的她,并非没有担忧,只是对她而言,落马仿佛是这项运动难以避免的寻常插曲。
伊犁被誉为“天马之乡”,而她被中国马术协会聘为“中国马文化宣传大使”。策天马,行遍伊犁山水,在她心中是职责,也是使命。为此,伊犁州文旅局下属的国有企业——伊犁州旅投公司,特意为她购买了一份高风险运动保险。
可保险真能改写命运吗?我们总祈祷身体康健、一生顺遂,而她,却连同对未来的所有期盼,永远留在了昨日。
众人皆为之扼腕。但最该遗憾的,或许是她自己——那纵马扬鞭、将新疆农产品推向全国的梦想,还未尽情铺展,便已随她一同逝去。
生命何其脆弱。
我和爱人由此谈起那些因高危职业而伤残或逝去的人们。骑摩托飞越长城、黄河壶口瀑布、布达拉宫广场的柯受良,每一次腾空都是生死之交;2004年2月,欧盟颁布新车手“死亡规定”,悼念F1赛事中224条消逝的亡魂;还有爱人多次采访过的阿勒泰漂泊者蒋秋林——他未曾在大江大河中倾覆,却静静沉眠于额尔齐斯河蜿蜒的溪石之间。他曾独穿“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横贯罗布泊,几乎走遍中国四大无人区。
“极速、狂飙、热辣、惊险、刺激、时尚”,这是F1赛车的标签。或许正因为我们太过热爱生命,太渴望它绚烂绽放,太想此生无悔,有时反而少了一份对生命的敬畏。于是,有人在最好的年华,戛然而止。F1车手杰基·斯图尔特爵士曾目睹太多队友与朋友殒命赛道,他悲怆地说:“所有与我同场竞技过的顶级F1车手,都在赛场上死去了。”
丧钟为谁而鸣?
贺娇龙,这位如此热爱生命、渴望绽放的人,终究还是走了。在亿万人的祈祷与注目中,她永远离开了,工作的使命使然,人生的理想使然。
红舞鞋一旦穿上,便很难脱下。正如安徒生童话《红鞋》所写:“你得跳舞呀!穿着你的红鞋跳舞,一直跳到你发白和发冷,一直跳到你的身体干缩成骸骨。你要跳舞,不停地跳舞!”
然而血肉之躯并无不同,生命本是平等。在自然面前,人类何其脆弱——哪怕她曾如一朵娇艳怒放的花。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孟子・尽心章句上》有言:“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后人演绎为“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劝人主动避险、珍惜己身。《史记・袁盎晁错列传》记载,袁盎曾谏汉文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不徼幸。”文帝想从霸陵陡坡驰马而下,袁盎以此言劝阻,文帝遂止。这句话遂成千古臣子劝谏君王的典故。
然而,明哲保身固然重要,能勇立于危墙之下,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似乎更能成就生命的重量。知难而进,虽千万人吾往矣——贺娇龙正是如此。
但我们不能只歌颂壮烈。壮烈地生固然可羡,壮烈地死并不可取。事实上,F1运动不断升级Halo系统、碳纤维车身、赛道防护等安全标准,近三十年致命事故已大幅减少。这与古人“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的智慧一脉相承。
生命只有一次,生命如此脆弱。让我们先敬畏生命,再热爱生命。然后,如贺娇龙一般,炽热地活过,让生命壮丽而无悔。正如当下的网络生态,红舞鞋穿上后,亦需尽力保护自己——在不停起舞时,亦要想到可能摔倒的一刻。每一朵花的凋零,都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不是所有坚持都能抵御岁月,但若为所爱,便所向披靡。”这是她2026年1月6日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
怀念你,贺娇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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