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记

这春日的天气是诱人的。太阳暖暖地照着，不烈，正好晒得人骨子里都有些发酥；风是软的，柔柔地拂在脸上，像极薄的丝绸滑过。看看窗外的柳枝，已经绽出鹅黄的嫩芽，茸茸的，在微风里懒懒地摇着。这样的日子，若还窝在屋里，便有些对不住自己了。于是信步出门，往郊外走去，也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走着。

城里的春意，到底是隔着一层的。路旁的绿化带里，也开着些零星的花，红的、粉的，却像是被拘束着的孩子，总有些放不开手脚的样子。那气息也是混杂的，汽油味，市声，都混在空气里，把春天原本的味道冲得淡淡的了。及至出了城，情形便大不相同。路渐渐宽阔起来，也静了下来，两旁的田野，便毫无遮拦地铺展在眼前。

最先惹眼的，是那一片一片的油菜花。黄得那样泼辣，那样肆无忌惮，像是谁打翻了一整桶的颜料，就这么淋漓地、痛快地，泼洒在这一片田野上。那黄，不是淡淡的鹅黄，是金黄的，是太阳光积攒下来的颜色。风过处，便漾开一层一层的花浪，一直涌到天边去。有蜂子在花间忙碌着，嗡嗡的，把这静谧的正午，闹得有些热闹起来了。站在这花海边，人的心也似乎被这颜色洗涤过了，那些积攒了一冬的沉闷的、板滞的东西，都给涤荡得干干净净。

不远处有一方池塘。水是静静的，绿汪汪的，像是盛着一池融化的翡翠。有几只鸭子在水里游着，不时地把头扎进水里，又猛地甩出来，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悠悠地荡开去。岸边的几株桃树，正开得烂漫。那花是粉白粉白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像一群刚睡醒的、揉着惺忪睡眼的婴孩的脸。有一两片花瓣飘下来，悠悠地，落在水面上，便随着那涟漪，慢慢地、慢慢地，飘向塘中央去了。看着这飘落的花瓣，心里无端地有些怅怅的。春光虽是好的，却也太匆匆。

太阳渐渐西斜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给远处的树、近处的花，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风也似乎凉了一些。该回去了。站起身，拍拍衣上的尘土，回头再看一眼这田野，这池塘，这满地的金黄，心里竟有些不舍。

归途上，遇见几个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慢悠悠地走着。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的，却带着一种满足的、平和的神情。他们是和这土地最亲近的人，春种秋收，岁岁年年，这春天于他们，不单是风景，更是希望，是日子。

回到城里，灯火已经渐渐地亮起来了。推门进屋，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我自己知道，我的心里，已经装回了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