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春记

出了城往南,脚下的路从硬邦邦的柏油化作蓬松泥土,每一步都似被大地轻轻托起。路旁枯草堆里,若有若无的绿意悄然渗透,初看以为是阳光的错觉,可我知道,这是春天不动声色的开场,它总是这样,不声张,不热烈,只悄悄地,在你不经意时,将生机一点点铺陈。

走到河边,眼界便豁亮了。河水还是瘦的,清冽冽的,不像夏日那般丰腴浑黄。水流得极缓,只在有细石子的地方,才听得见一点琤琮的声响,像是私语。河滩上,散着好些被水冲得光润的石头,在太阳下晒着,有一种安静的暖意。我拣了块干净的坐下,看那水。水面上偶尔飘过一瓣什么,悠悠地打着旋儿,一会儿便不见了。

对岸的坡上,几株野桃开得正好。不成林,就那么疏疏的几棵,反倒有些天然的风致。那花开得也疏,不是闹嚷嚷挤作一团的,是一朵一朵,各自占着一小片晴空,像女孩子新搽了胭脂,有几分羞涩,又有几分掩不住的喜气。风过处,最细的桃枝便摇一摇,摇下一两片花瓣,落在草里,再寻不着了。

坐久了,身上有些凉。我站起身,沿着河往上游走。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现出好大一片麦田,绿浪般的麦苗间,细碎的荠菜花连成一片,像是撒了把碎银。有农人弯腰在田埂边挖野菜,竹篮里已堆着嫩生生的荠菜、马兰头。忽然想起母亲做的荠菜馄饨,清汤里飘着几点葱花,咬开是满嘴的春鲜。

我朝那片田埂走去。走得近了,才看清那农人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脸上带着被春风拂过的笑意。“挖野菜呢?”我问。她点点头,把一株带着泥土的荠菜放进篮里:“这时候的最嫩,过了这阵儿就老了。”我蹲下身,轻轻拨开麦苗,果然看见不少荠菜躲在下面,叶片嫩绿,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撕下一片最嫩的叶子,在衣角上擦擦,塞进嘴里。

那荠菜入口,先是微微的涩,像青草味儿;细细嚼来,便有一股清甜慢慢渗出,混着泥土和太阳的气息。这味道我原是记得的。小时候母亲总说,荠菜是春天的信使,吃了它,才算真正过了春。那时不懂,如今自己尝着,才晓得这话不假,有些味道,是要隔着许多年月,才能尝出真滋味的。
慢慢往回走。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苗的、荠菜花的、还有远处油菜花的香,软软地扑在脸上。太阳已经偏西,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那些细碎的白花上。我本是来寻春的,从枯草里的绿意寻起,寻到河水,寻到野桃花,又寻到这麦田。可春究竟在哪儿呢?在荠菜的涩里?在野桃的胭脂色里?还是在母亲那碗馄饨的记忆里?

也许都不是。春天大约就藏在“寻”这个字里头——你走着,看着,尝着,想着,它便悄悄地跟着你。等你走累了,一回头,才发现满身都是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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