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雷惊蛰始

白日里还是晴暖的,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哪知到了晚间,天气却闷得异常。没有风,院子里的树静静立着,像黑色的剪影贴在深蓝的天幕上。空气似乎胶住了,呼吸起来沉沉的。我便知道,怕是要变天了。

果然,半夜里被一阵隆隆的声响惊醒。初听时,还以为是远处的卡车。但听着听着,那声音愈发近了,也愈发沉了,不像车轮碾过路面的碎响,倒像有什么巨物在天边滚动,轰隆隆的。是雷,今年的第一声雷。

我没有起身,只静静躺在暗里听着。那雷声并不焦躁,只是一声接着一声,沉沉的,钝钝的,从极远的天边滚过来,又从屋顶上空滚过去。它不像夏日的霹雳要将天空劈开一道口子;这初雷,倒像一位长者在叩门,笃,笃,笃,不紧不慢,却含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它在叩着什么呢?我想,是在叩沉睡的大地的门,是在叩枯寂的草木的门,也是在叩我们这些蜷缩了一冬的人的心门罢。
在这沉沉的雷声里,我却再也睡不着了。披衣走到窗前,天上没有星月,只是一片匀净的墨蓝。我便闭上眼睛,只用耳朵去感受这夜的骚动。雷声过后,万籁俱寂,但这寂静却与先前不同了。先前的静是死的、板结的一块;现在的静却是活的、松动的一团。仿佛能听见,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悄悄舒展开来。

是那些蛰伏的生灵么?在那厚实的大地之下,那些蜷缩了一冬的虫豸们,想必是听到了这天庭的号令。它们睡得正酣,却被这一声沉雷轻轻推了一下。都被那一声雷,从那漫长的、几乎无尽的睡眠里,温柔地唤醒了。

忽然想起唐人的诗句。韦应物《观田家》云:“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田家几日闲,耕种从此起。”真是贴切。这第一声雷,不仅惊了虫豸,也惊了那蛰伏在农人骨子里的、对于土地的眷恋。漫长的冬日,他们闲了手脚,这一声雷响,便是无声的命令,催促他们磨亮锄犁,走向那片等待着的田野。生命,就这样一环扣着一环,从天上到地下再到人间,在这一声春雷里,一齐动弹了起来。

雷声不知何时停了。四周又恢复寂静,但此刻的静,却是一种孕育着的、躁动着的静。我仿佛能听见屋外那株老杏树的枝干里,汁液正在汩汩流淌,预备催开满树的蓓蕾。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着天明。

不知过了多久,窗纸上渐渐透进青白的曙色。那光清冽冽的,带着一股湿润的、新鲜的土腥气。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是了,一个新的轮回,确确实实地,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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