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三月八

那日早晨出门，见巷口的花店把一束束康乃馨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粉的，红的，白的，含着露水，在初春的薄寒里安静地开着。便有人停下来，挑上一束，用报纸裹了，匆匆地往某个方向去了。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三月八日。

这个日子，在我的记忆里，原是有些模糊的。小时候，它叫“妇女节”，听起来是大人世界的事，与我们孩子不相干。只记得那天母亲往往会比平时回来得早些，晚饭便比往常丰盛些。问她，她只笑着说，今天过节呢。至于什么节，她不说，我们也不大问。

 后来读书，知道了这个日子的来历。是一百多年前，那些在工厂里终日劳作的女性，穿着粗布的衣裳，束着头发，走到街上去，为了一点做人的尊严，为了一点公平的待遇。她们喊着什么，我们听不见了，但那声音，却穿过长长的岁月，一直传到了今天。如今我们可以坐在明亮的窗前写字，可以自由地选择想做的事，追根溯源，都是踩着她们留下的脚印走过来的。在我心里，妇女节的意义，总与几个具体的人连在一起。

想起祖母。她是不识字的，却认得各种野菜。春天的荠菜，夏天的马齿苋，秋天的野菊花，她都能一一叫出名字，知道哪个能充饥，哪个能去火。小时候跟她去田埂上挖野菜，她弯着腰，用小铲子轻轻一撬，那野菜便连根起来了，抖一抖土，扔进篮子里。我问她，怎么知道这下面有呢？她指指地面上那些不起眼的裂纹，说，它也要透气呢。那时不懂，现在想来，她说的哪里是野菜，分明是那些在泥土里挣扎了一辈子的农人。她们自己，也就是这样从生活的重压下，一点一点地，探出头来的。

想起中学时的语文老师。姓周，五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却总是梳得一丝不乱。她讲古诗，讲到动情处，声音会微微发颤。有一次讲《游子吟》，她放下课本，望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对我们说，你们将来走得再远，也要记得，这世上最真的情，都在一针一线里。那时我们半懂不懂，只是安静地听着。如今自己也经历了离别，才明白她话里的重量。

这些女性，都不曾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她们的一生，或许就是围着锅台转，围着孩子转，围着那块巴掌大的天地转。她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没有振聋发聩的宣言。但正是她们，用那双粗糙的、起茧的手，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这个世界的裂痕。

 黄昏时路过那家花店，康乃馨已经卖得差不多了。我想了想，也走进去，挑了一束粉色的。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人，只是想送给那些走在三月风里的，所有的她们。

 她们是女儿，是妻子，是母亲，更是她们自己。

 愿她们，都被这世界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