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点的牵挂

文/陆晓雨
 
我家冰箱的第三格抽屉里的药盒,是丈量时间的另一种单位。
十二支淡黄色胰岛素笔芯整齐码放着,每取走一支,奶奶的岁月就薄下去一层。
读小学时,奶奶生了一场病,那是我第一次对住院有了清晰的定义。隐约记得过了很多天,奶奶回到家,家里就多了许多瓶瓶罐罐。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盒,形态各异,标签上的药名也复杂又陌生。自那之后,吃药成了奶奶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的饭前吃,有的饭后吃,每一次按时服药,都是一次无声的战斗。年幼的我只知道奶奶生病了,却不明白糖尿病这个词背后的沉重。
后来,我读了大学,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可能是我对家里老人的关心浮于表面,或许是我离家的日子太久,一次偶然,我发现冰箱里多了几支胰岛素笔,我才恍然,原来奶奶的病情已经发展到了需要靠注射胰岛素来控制。
“奶奶曾经是最怕疼的。”这句话在我看到那些胰岛素笔之后,密密麻麻地在我心里反复出现。我的心里一阵又一阵的酸涩是骗不了人的,墙上的钟表到了十点,奶奶一边念叨着该打针了,一边向冰箱走去。僵硬的声响,注射器转动的声音是四十年前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曾经的她也是那样拿着一支粉笔,在讲台上俯视着自己的桃李天下。掀开衣服,肚子上一个个细密的针眼,是一枚枚褪色的朱砂痣。我盯着那些消逝的红点,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奶奶消毒、注射的一套动作熟练地让人心疼,我强迫自己不让眼泪流下,但是,在回到房间的那一刻,我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而那句话又不受控地在我的脑海里飘荡,最怕疼的奶奶如今也要自己注射。
再后来,我没有勇气再去观察奶奶每次注射胰岛素的过程,那画面太过刺痛我的心。但我的手机直至今天也设置着一个晚上十点的闹钟,那是用来提醒奶奶打胰岛素的闹钟。不在家的日子里,我也会准时为奶奶打去电话提醒她打针,接到电话,听见她的声音,我的心才稍稍安定。在家的日子里,由于奶奶的听力不太好,我给爷爷奶奶的手机还有钟表都定了十点的闹钟。在无数个等待奶奶打针的夜晚,我看见她的头发变得花白,看见她的双眼变得浑浊,但笑容却温暖如初。
有时凌晨还未入眠,会听见奶去厨房找吃的,她轻声告诉我不吃东西,晚上会低血糖。起初,我还不理解,在某个夜晚,听见她在黑暗里数着剩下的药:“还剩下三支半……”那略显沙哑的尾音悠悠地散落在了钟表的滴答声里,那时候,我才理解奶奶告诉我的话。
十点的钟声又响了。
在注射器推杆滑动的轻响里,我看见了四十年前那个站在三尺讲台上的教师正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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