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再放下的火腿肠

  文/陆晓雨

  记忆的抽屉里,总有些东西,是散乱着的。无法规整,不愿触碰。

  其中一团,总格外沉重些,那是关于一只唤作“小白”的狗。其实,它并没有确切的名字,“小白”只是在我心里,悄悄给它安上的称呼。

  第一次遇见它,是许多年前一个春寒的早晨。我呵着白气去上学,在小区围墙根下,看见了它。一片尚未被践踏的、干净的雪地上,它正低着头,用前爪一下一下地扒拉着,粉色的鼻尖几乎要触到冰面,嗅找着任何可能果腹的东西。听见我的脚步声,它猛地抬起头,顿住了。身子是营养不良的浅黄,毛色有些发白,像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旧棉布。最醒目的是那个鼻子,湿漉漉的粉,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竟显得那样怯生生的娇嫩,又那样格格不入的孤单。

  我们隔着一段它认为安全的距离,对视着。它的眼神里有雪一样的清冷,和一种小兽本能的、绷紧的防备。我没敢靠近,只轻轻哎了一声,便走开了。回头时,它还站在原地,望着我,像一个被遗忘在季节缝隙里的标点。

  后来,我总是在那个角落碰见它的身影,我把食物放下,它上前,这成了一个无声的契约。我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像两个沉默的、恪守着某种古老礼仪的国度。偶尔它会朝我露出肚皮,更多时候是摇着尾巴向我跑来。

  然而人类的街区,对于一只没有主人的狗来说,终究是危机四伏的战场。我见过它最落魄的样子。小区的人容不下它,嫌它偶尔的犬吠,用铁锹拍它;顽皮的孩子不知轻重,朝它的狗崽丢石头,无意中砸死了它们……这些事,它不会说,只是眼睛里的光,似乎一日比一日更浑浊,更瑟缩。

  再后来,课业像不断涨潮的海水,渐渐淹没了我的清晨与黄昏。我与小白相遇的次数,愈发稀少了。偶尔在堆积如山的习题间抬起头,会恍惚想起那个送行的身影。难得遇见时,它仍会跑来,尾巴依旧努力地摇晃着,只是跑动的姿势,似乎更迟缓了些。我摸摸它的头,触手是粗糙的、打结的毛毡。心里漫起一阵稠密的歉疚,可我那时能做的,也不过是省下零嘴,多给它一口吃食罢了。

  终于,连这偶尔的相遇也断绝了。

  不知从哪一天起,我不再见过它。起初我并未十分在意,想着它或许去了别处觅食。直到一个周六的午后,我下楼的时候听见几个摇着蒲扇的老太太闲聊。一个说:“……也是可怜,就前天夜里,在路口,叫车给轧了,都没叫唤几声。”另一个接口:“是啊,就以前常卧在那头的白狗吧?这下清静了。”话像几枚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楔进我的耳朵里。

  世界的声音猛地退得很远,只剩下胸腔里一下下沉钝的撞击。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上楼的,只记得关上房门后,窗外午后的天光白得刺眼,而我终于伏在桌上,哭了出来。那是一种极为陌生的悲痛,并不汹涌,却像钝刀割肉,绵长而清晰。为一个并非“我的”生命,为它从未被温柔对待过的一生,也为那一场场我目睹却无力阻挡的追打,和那最终甚至没有一声像样哀鸣的仓促结局。

  从那以后,我似乎落下了一个“病根”。路上再遇见那些流浪的猫狗,无论它们眼神如何恳切,模样如何可爱,我总会下意识地绕开,加快脚步。我怕了。不是怕它们,是怕那目光里的信赖,怕那摇动的尾巴所代表的、毫无保留地靠近,怕这短暂的温暖之后,那早已注定的、冰冷的别离。生命与生命的邂逅,原来可以这样轻,这样脆,像露水挂在蛛丝上,一阵微不足道的风,就足以让它碎裂无踪,只留下一片湿凉的痕迹,许久都干不透。

  如今,许多年过去,我走过更多的街道,见过更多的繁华与匆促。那个灰扑扑的角落,或许早已被清理干净,铺上了整齐的砖石。只是偶尔,在毫无防备的刹那,比如在异乡街头听见一声似曾相识的犬吠,或是瞥见一条同样瘦削的、谨慎穿行车流的黑影时,我仍会怔住。心底那个抽屉,便又会悄悄打开。

  我知道,在这人声鼎沸的世上,有许多那样的初遇,正在发生。我只是,不敢再成为那个,那个放下火腿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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