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近 思乡切

文/李扬名

日子原是淡淡的，像宣纸上晕开的水墨，谁知腊八节一到，那墨色便猛地浓了、重了，沉沉地压在心上。窗外的风，也忽然变了性子，不再是那种飒飒的、爽利的凉，而是带了腊月的刀锋，贴着窗玻璃，呜呜地，一阵紧似一阵地吹。这声音，仿佛是从极北，一路卷着雪粒子，穿山越水而来，直直地钻进人的耳朵里，心窝里。

于是，那被日常琐碎掩埋得严严实实的“乡”，便再也按捺不住，顶开坚硬的冻土，冒出一丝颤巍巍的绿芽来。思乡，并非只在月明之夜，也不独在佳节之时。年关将近，这“思”便成了一种无法排遣的、弥散的空气，无所不在。走在街上，看着两旁店铺早早挂起的大红灯笼，那暖融融的光晕里，恍惚便映出老家门楣上褪了色的春联；菜市里飘来的腊味香气，丝丝缕缕，竟也幻化成母亲在灶间烟熏火燎的身影。连办公室里的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那暖意也变了滋味，仿佛是儿时围坐在灶火旁，听窗外风雪呼号时，那份由里到外的、踏实的慵懒。

记忆最深的，是年前的“忙年”。那是一种充满仪式感的、近乎虔诚的忙碌。进了腊月，母亲便一日也不得闲了。先是“扫房”，择一个晴好的冬日，将屋里一应物什，都用旧床单蒙了。她头上戴一顶黑色帽子，手持绑了长竹竿的笤帚，仰着头，细细地扫去房梁上、墙角里积了一年的尘网。阳光从百叶窗透进来，照见无数微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是时光本身碎成了金粉。我们这些孩子，则在院子里帮着父亲将腌好的鸡鸭鱼肉，一串串挂在灶膛上。冬季的烟火是最好的工匠，不出几月，便将那些丰腴的肉身，烟熏成黝黑紧实、滋味悠长的年货。那景象，至今想来，仍有一种朴素的、丰足的静美。

现在便利倒是极便利的，只需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天南地北的年货便能送到门前。可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那穿过长长巷弄去赶年集的喧嚷，那在冰天雪地里排着长队、呵着白气只为买一副新挂历的期盼，那守在油锅边等着第一锅炸果子出锅的焦灼与甜蜜，都连同那清冽的、砭人肌骨的冷空气，被关在了千里之外。这里的年，像一盆精心侍弄的温室花朵，颜色是鲜亮的，模样是齐整的，却闻不到那股从冻土深处、从岁月炉灶里蒸腾出来的，粗粝而热烈的生气。

夜渐渐深了，风声愈厉。我起身斟了一杯热茶，捧在手里。白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窗上的倒影。我忽然想起唐人戴叔伦的句子：“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千百年来，这“年关”与“乡愁”，怕是早已织成了中国人精神深处一幅永恒的图景。年是一道关隘，立在时间的驿道上，逼着人回头张望来路；乡愁则是关隘前那盏不灭的风灯，照着游子，也照着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