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旧钟表店

黄昏时分,我转过街角,忽地便撞进了一片橘色的光晕里,那是家旧钟表店。橱窗内,几十枚钟表正各自走着各自的时光,嘀嗒声透过玻璃的罅隙,潺潺地流到街面上来,竟像是时间的溪流,有了声音与形状。

推开门,铜铃轻响,满屋的嘀嗒声便哗然涌上,将我密密地包裹。这声响不是整齐划一的军阵,倒像一片古老的森林里,万千叶子在不同时辰坠地的窸窣。墙角那座落地钟,声音沉缓如老者的鼾息,“咚嗒咚嗒”,每个音节都坠着岁月的分量,玻璃柜里那些怀表与腕表,则细碎轻快,是闺中密语的窸窣,是少年疾走的蹄音。它们各自诉说着,争吵着,却又奇妙地融成一片和谐的潮汐,将我心底的褶皱一寸寸熨贴。

店主是位清癯的老人,坐在工作台后一盏绿罩子的台灯下,恍若浮在时光之海的一座孤岛。他正用一把极小的镊子,钳起一枚细如发丝的齿轮,凑到眼睫前安放。那姿态,庄严得像僧侣承接圣露,像画家点染传神的眸子。金色的齿轮落进机芯的巢穴,轻微的“咔”一声,仿佛某个世界的心脏,重新起搏。

我忽然觉得,这满屋的嘀嗒,每一记都是对逝者如斯的、倔强的反驳。它们将无形无影、奔流不息的“时间”,擒拿、分割、禁锢在这小小的螺钿表盘与黄铜机括里。指针走过的每一格,都是一次温柔的俘获。那嘀嗒声,便是时间被驯服后,发出的温顺而规律的鼻息。所谓的“幸福”,或许并非拥有无尽的光阴,而是能有这样一间斗室,将飞逝的刹那,变为掌中可以摩挲、耳中可以谛听的实在。

正出神,角落里一座鸟雀报时钟“啁啾”响起,一只鎏金的知更鸟弹出来,脆生生啼了八下。老人这才抬起头,望向我,眼里有镜片也遮不住的笑意:“听惯了,这声音就成了自己的心跳。”
我恍然。我们终日追逐的“幸福”,那繁复如锦绣、缥缈如云霞的辞藻,是否只是内心节奏的映照?当我们的脉搏能与某个更恒久、更宁静的韵律合拍,当我们在奔流的世界里,寻得一处让灵魂的齿轮安稳啮合的所在,如这满屋钟表之于时间,如这方寸店铺之于老人,幸福便不再是远方的幻景,而成了呼吸间的现实,成了这满室、满世界,无所不在的,温柔而坚定的嘀嗒声。

步出小店,身后铜铃的余韵与时光的絮语渐次消散。街灯已次第亮起,而我分明感到,胸膛里多了一枚无形却精准的钟摆,正应和着世间所有看不见的、美好的律动,安稳地,嘀嗒,嘀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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