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又开时

院子里的山茶又开了。只是这城里买来的重瓣茶花，开得这样规整，一层叠着一层，像是精心排演过的戏。我忽然想念起故乡山上那些野山茶了——它们开得那样泼辣，从墨绿的叶子里挣出来，红得不管不顾，映着青天，能灼了人的眼。
 
我的整个童年，就是在那片山茶花海里浸过来的。
 
春三月，油茶树开出白茶花的时候，我们这些野孩子就满山跑。采那最肥的花托，用茅草茎串成项链、手环，戴得满身都是。花瓣厚实，带着清冽的甜香，我们常撕下最底下那截花托，用舌头舔里面那一点点蜜。那甜，淡得很，却带着山野全部的气息——阳光、露水、泥土的腥气，都在里头了。
 
阿婆是不许我们太糟蹋花的。她说，花落了，茶苞才结得大。果然，到了秋天，花都谢尽，枝头便挂满了青亮的茶苞。我们叫它“茶耳”，肉厚厚的，脆生生的，咬一口，酸里裹着清甜。那是山野给孩子的零嘴。更不用说霜降后，乌黑的油茶籽落了满地，捡回去晒干，能榨出金黄的茶油。那香气啊，一旦从谁家的厨房飘出来，能香透半条巷子。
 
离家前一年的秋天，阿婆带我去摘最后的茶籽。夕阳把整片山坡染成暖金色，她指着远处说：“你看这山茶，年年开，年年结果。人走了，根还在这土里。”那时我不懂，只顾着看手里那颗饱满的茶籽，心想：外面的世界，该比这山头大得多吧。
 
如今我真走远了，走到这不见野山茶的城市里。阳台上的盆栽开得精致，却再没有那扑面的、带着荒野气息的甜香。我忽然明白了阿婆的话——我的根，原来早已扎进那片开满野山茶的山坡里了。那花的红，果的青，油的香，已经长进我的血脉，成了我辨认同乡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