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

暮色，是从西边钟楼的尖顶开始的。

那镀金的尖顶，在将沉未沉的日头里，燃着最后一团过于热烈的光，亮得灼眼，仿佛白昼用尽了它最后的气力。我看着那光焰，一分一分地，由灼目的金，褪成温润的橙，又由橙，染上些凄艳的玫瑰紫，最后，凝成一抹沉寂的、铁锈般的暗红。它终于不再发光，成了一个深色的剪影，贴在渐次灰蓝的天幕上，像旧信笺上干涸了的火漆印。

光，是顶温柔的暴君。它一动，万物的容貌便都跟着改了。院里那棵老槐树，方才每片叶子还镶着亮晶晶的边，风一吹，仿佛能洒出细碎的金币；此刻，光从叶面上敛去，退到背面，一整树的苍绿，便成了一蓬蓬沉甸甸的、墨绿的云。树下的长椅空着，白日晒得发烫的木条，此刻正幽幽吐着积蓄了一天的暖意。斜长的光扑过来，将椅子、栏杆、连同我半个身子的影，一股脑儿地、不分彼此地投在地上，拉成变了形的、软软的一片。影子是最忠实的，也最虚无；它随光而来，也必随光而去，半点做不得自己的主。

颜色也在静静地逃亡。天边是最后的舞台：橙与紫痴缠着，底下衬一道狭长的孔雀蓝，再往下，便是无边的、沉静的灰，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向中央围拢。远楼的轮廓，山的起伏，此刻也失了边界，软软融化在这片巨大的灰晕里，只剩下些毛茸茸的曲线。世界忽然失却了棱角，变得温顺、朦胧，充满一种宽容的倦意。

我便这样坐着，让自己也一点点化在这暮色里。心里是空的，却又不全空，像一只被晚风洗净的篮子，盛着这无边的温柔。这暮色，是昼夜之间一段宽宥的留白，一页无字的喘息。白日里那些未竟的事，在此刻显得不那么急迫了；而黑夜那深不可测的静，还未完全降临。人在这间隙里，仿佛得了暂时的赦免，可以从名叫“自己”的躯壳里溜出来一会儿，做个无思无想的旁观者。
我想，古人所谓的“坐忘”，大约便是在这样的时刻里，偶一得之的罢。并非真的忘却，而是将自己交出去，交给这流变的光，这弥漫的色，这渐息的声音。天地正以最温和的方式，进行一场浩大无言的交割。我们这些栖居其间的生命，若能屏息一瞬，窥见此过程的一角，也便算领受了一份无言的馈赠。

终于，天边最后一道暗红的缎子，也被收走了。真正的夜色，从地底，从墙角，从每个光的背面，无声地涌起，涨满了所有空隙。几点疏星，怯生生地，在天鹅绒般深邃的底子上显露。
方才那场盛大而静默的告别，完成了。我站起身，腿有些微微的麻。走回屋时，没有再开灯，任凭那新生的、凉爽的夜，温柔地拥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