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晓雨
古寺的沉静是藏在飞檐斗拱间的。我偏爱踏入山门的一刹那,那股迎面扑来的、混着草木与时光的温吞气息,像是推开了一扇厚重的木门,把身后喧嚣的世界,轻轻关在了门外。
鸡鸣寺我去得晚了,没能赶上三月的樱花如雪。
十月,南京的暑气刚褪,银杏叶子刚开始镶金边,游人却不见少。迈进山门,鼎沸的人声便围上来,声音失了棱角,嗡嗡的,推着我向前、再向前。
树下,正热闹着。来来往往的人仰头看那灿然的树冠,或是俯身拾起一片完整的叶,小心地夹进书页。一个穿着风衣的年轻女孩,正举起相机,很专注地调整着角度,想要框住那一树辉煌,和飞檐的一角。她抿着唇,神情安静,像在完成一项郑重的仪式。终于按下快门,她松了口气,退后两步,静静地望着那树,许久才转身离开。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在她方才站过的地方,光斑微微晃动,和无数游人的足迹轻轻重叠。
我立在阶下,看那光影。看它如何笼罩着炉前那些俯仰的身影,如何拂过他们的额发,又如何爬上殿阁暗红色的檐角。空气里的味道,是檀香混着一点儿焦,一点儿枯草香,很好闻,是一种让人心神安宁的、属于人间的暖意。
若是说鸡鸣寺的秋色是幅淡彩的绢画,灵隐寺的盛夏,便是一轴浓墨的卷轴了。
去时是七月,杭州的绿,绿得像墨,沉甸甸地压在飞檐上、石阶上、人的肩头。还没进寺,先听见冷泉的水声,哗哗的,带着一股沁骨的凉意,却压不住满山蝉鸣的燥热。
大雄宝殿前的空地上,白花花的日头砸在石板上,反射出炽烈的光,几乎灼人眼目;而殿檐下、古树底,却是大块大块沉静的阴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站在那光与影的分界线上,仰头望着巍峨的殿宇。他看得极认真,嘴唇紧抿,脖颈的线条绷着,仿佛在掂量着什么极重的东西。半晌,他垂下头,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转身走进侧殿的阴影里,额头上亮晶晶的汗,也倏地隐没了。
这里的氛围,是浑厚的。它盖过了草木的清气,压过了游人的汗味,就那么不容分说地填满你的每一个毛孔。它不让你觉得安宁,反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庄严,逼着你沉静,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那种巨大的空响。我站在殿侧的阴影下,看着那参天古木的光影,忽然觉得,这历经千年的庭院,容纳的或许不是祈愿,而是一代代人走过的身影、看过的风景,是时光本身沉静而磅礴的流淌。
那石缝中挣扎出的一茎细草,檐角上与风对话的铜铃,甚至梁柱阴影里一块颜色格外深沉的旧漆,都静默着,却又仿佛在低语。人们来到这方空间,将那些纷繁的、难以名状的心绪,暂时安放在这巍峨的寂静与辽阔之间,看云影掠过层叠的碧瓦,听松涛应和着遥远的泉声。只是这么静静地待上一阵,那萦绕心头的尘埃,仿佛便被这无形的氛围轻轻拂去了一些,心底某个紧绷的角落,也随之舒展、妥帖了一些。
日影西斜,游人渐稀,古寺复归宁静。我踏着余晖缓步走出山门,身后的殿阁与林木渐渐远去,但那份沁入心底的平和与清润,却久久不散,成为此次行程最珍贵的馈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