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晓雨
半夜两点,我盯着天花板,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是一把没有温度的刀,将黑夜劈成两半。我翻了个身,被子窸窣作响,又翻回来,枕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身体明明是倦的,脑子却清醒得过分。失眠就是这样,你越想抓住睡意,它越是像一条泥鳅,滑溜溜地从指缝间逃走。我伸手摸到手机,戴上耳机,想听着歌助眠,播放器首页推荐了一堆陌生的歌,往下翻,看到一个小栏目,写着“助眠白噪音”。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片刻,还是点了进去。
雨声,先是细碎的沙沙声,若有若无地铺在耳边。然后变成了均匀的、绵长的哗哗声,就那么不急不躁地下着。我闭上双眼,任由雨声就这样落下来,落进耳朵里,落进回忆里。我回到了那一年,回到那张靠窗的上铺。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路灯在雨夜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晕,跟着一颤一颤的,像一只眨动的、困倦的眼睛。宿舍里很暗,对面上铺的舍友已经睡了,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斜下铺的台灯亮着,光被压得很低,只照亮了桌上一小片地方,她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窗外的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空气是潮湿的。六月末的夜晚,即便是暴雨也冲不散的闷热。我塞上耳机,播放列表里存了上百首歌,随机播放,从来不按顺序。此刻响起来的是哪一首,已经记不清了。雨声在耳机里,也在耳机外。耳机里的雨声是干净的,被处理过的,沙沙的,绵绵的,像一个永远不醒的梦。耳机外的雨声是粗粝的,带着重量,砸在空调外机上当当响,顺着排水管哗哗流,偶尔一阵风过来,雨点就斜着扫到玻璃上,啪啪啪地一阵急响。两重雨声叠在一起,像一个合唱,两个声部,一个温柔,一个真实。
我就那么躺着。忽然想起明天没有早课。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里涌上一阵窃喜,软绵绵的,懒洋洋的。不用急着睡,不用算计还能睡几个小时。就这么躺着,听雨,听歌,听舍友的鼾声。时间好像被雨拉长了,慢下来了,变成黏稠的、缓缓流动的东西。
那时候不觉得这样的夜晚有什么特别。总觉得日子还长。这样的雨夜还会有很多,这样的宿舍生活还会有很久。那些深夜的聊天,那些一起听过的歌,那些被雨声包裹的、无所事事的夜晚,都是寻常的,理所当然的,像空气和水一样,取之不尽。
不知道那样的夜晚,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
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的倾盆,变成沙沙的中雨,再变成滴滴答答的零星。钢琴单音还在,隔一会儿响一下,隔一会儿再响一下,像雨后的屋檐,一滴,一滴,落进深深的夜里。
我睁开眼睛,还是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还是凌晨两点多的房间。窗外的城市没有下雨,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车声。枕头是新的,被子是厚的,床很大,一个人睡。
耳机里的雨声还在继续。我忽然想起一句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清楚楚:“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对我而言那不是惘然。是寻常。是太寻常了,寻常到你以为它会一直在。寻常到你不会特意去记住它,不会想到有一天,你需要靠一段白噪音,才能重新听见那场雨。眼眶酸涩,忽然觉得,那个觉得日子还长的自己,已经被留在那场雨里了。而我隔着这么多年,隔着这么多失眠的夜,只能遥遥地望着,望一眼,然后翻个身,继续等天亮。耳机里的雨终于停了。我把耳机摘下,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意终于来了,沉沉的,像一床厚棉被,慢慢地盖下来。意识模糊之前,最后一个念头飘过去:明天,没有早课。可是也没有那场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