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渍里的旧时光

  文/陆晓雨

  我是在抽屉最深处触到它的。

  一团柔软的、没有筋骨的东西,裹在几本旧笔记本里。抽出来,是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笔袋。布料已磨得起了毛球,边缘处微微抽丝,拉链头有些滞涩,勉强还能拉动。袋身有一小片洗不掉的蓝黑色墨渍,像一朵枯萎的、沉默的花。

  拉开拉链,那股熟悉又遥远的气味便漫出来——是棉布经年累月的微潮气,混杂着极淡的、几乎要散尽的墨水与橡皮屑的味道。这气味,像一把极小的钥匙,轻轻一转,便打开了记忆里那扇蒙尘的门。

  这软塌塌的布囊,曾是我少年时最丰盈的所在。它总是鼓鼓囊囊的,被各种笔、尺子、橡皮塞得变了形,拉链总要费些力气才能合上。除了文具,还有从报刊上剪下的隽语,自己胡乱写的半阕词,甚至一片脉络奇异的叶子。

  那时的我,十六七岁,世界是饱和的,饱胀的。傍晚放学的路上,看见天边一团被夕阳烧熔的云,心里便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急急地奔回家,摊开作文本,句子便争先恐后涌到笔尖。那不是“写”,简直是“倾倒”。笔尖沙沙地追赶着思绪,像春蚕急促地啃食桑叶。灵感多得像夏夜的繁星,又像路边疯长的蒲公英,俯拾即是,吹一口气,便能衍生出一个飘摇而完整的世界。老师常夸我“有灵气”,那红色的评语力透纸背,是我青春疆域里最鲜艳的战旗。我天真地以为,这丰沛的源头活水,是永不会枯的。

  我将笔袋放在冰凉的、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旁。一软一硬,一旧一新,构成一种静默而尖锐的对比。

  窗外是沉沉的黄昏,天际线灰蒙蒙的,再没有少年时那种火烧似的云了。我对着闪烁的光标,已枯坐良久。文档的标题下,依旧是一片刺眼的白。我想写点什么,关于时间,关于失去与获得。念头是有的,像雾气中的远山,轮廓依稀,却总也走不近,廓不清。我学会了构思,学会了列大纲,懂得了起承转合,明白了何处该埋伏笔,何处该掀高潮。可那种不由分说、劈头盖脸涌来的“灵气”,那让笔尖发烫、让心跳加速的“感知”,却像退潮般,悄无声息地远了。我不再轻易被一片云打动,不再为一阵莫名的风心颤。

  时间,像个精明的商人,正一分一厘地,收回它曾慷慨赠予我的天赋、灵气、那过于敏锐的触角。是的,“日取其半”,这过程静默而确凿,如屋檐滴水,穿石无声。

  然而,人若只是被剥夺,生命大约会轻薄如纸,一吹就破。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忽然想起之前独自负责的一些工作。从模糊的开始,到繁杂的协调,再到最后期限前平稳地完成,整个过程像在走一段漆黑的、陌生的夜路。若是放在一年前,我大概还会在无数个细节前犹豫不决,需要频频回头,望向身后那盏被称为“前辈”或“领导”的灯,寻求一个确切的指示,或仅仅是一句“这样做可以”的安抚。学生时代更不必说,一篇稍有难度的论文,一次稍显复杂的小组任务,都足以让我心慌意乱,总觉得脚下的地面随时会塌陷。

  这便是“与日俱增”的那部分了罢。经验、成熟、沉着、宠辱不惊……这些词,少年时读来只觉得老气、无趣,像一套不合身的宽大西装。如今它们却长进了我的肌骨里,成了另一种支撑。我不再急于辩解,因为明白了许多事并非黑白分明;不再惶惑于他人的评价,因为内心有了更稳固的坐标。这或许就是时间给予的补偿,一种内在的、不易被风浪撼动的重量。

  我伸手,再次拉开笔袋的拉链。这一次,我没有去探寻任何记忆的残骸。我只是看着它空无一物的内部,布料因年久而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疲惫的褶皱。

  窗外的天,完全暗下来了。我屋里的灯,啪一声亮了。那光,是均匀的,明亮的,足以照亮眼前这一方书桌。我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标题栏上缓缓打上两个字:《静河》。我知道,这一次,不会有万斛泉涌了。但我想,我可以试着,一笔一画,去勾勒一条河的深度与流向。

  指尖落在键盘上,发出轻而规律的嗒嗒声,像极细的雨点,落在时间的河面上。那声音,替代了记忆中笔尖划过年少纸页的沙沙声。旁边的笔袋,依旧安静着,只有那片干涸的墨渍,在灯光下,显出更深的蓝,像一个永不褪去的、青春的胎记,也像一条静默河流的,最初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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